老舍散文:又是一年芳草绿

推荐人: 来源: 时间: 2018-11-02 09:55 阅读:

  灰心有一样利益,它能叫人把工作都看轻了一些。这个可也就是我的害处,它不努力,不积极。您看我挺爱笑不是?因为我灰心。灰心,所以我不能扳起面目,大喊:“孤——刘备!”我不能 如此。一想到 如此,我就要把自己笑毛咕了。看着别人吹胡子怒视睛,我从脊梁沟上发麻,非笑不能。我笑别人,因为我看不起自己。别人笑我,我感到应该;说得天好,我不过是脸上平润一点的山公。我笑别人,每每招人不服气;不是别人的量小,而是不象我 如此稀松, 如此悲观。我打不起肉体去积极的干,这是我的大缺点。可是我不懒,凡是我该作的我总想把它作了,总算得点酬劳赡养自己与家里的人——往好了说,尽我的本分。我的灰心还没到想自杀的程度,不能不找点事作。有朝一日非死不能呢,那只好死喽,我有甚么法儿呢?

   如此,你瞧,我是无洪志的人。我不想当皇上。最乐观的人材敢作皇上,我没这份胆气。

  有人说我很诙谐,不敢当。我不明白甚么是诙谐。如果肯定问我,我只能说我感到自己好笑,别人也好笑;我不比别人高,别人也不比我高。谁都有缺欠,谁都有好笑的地方。我跟谁都说得来,可是他得情愿跟我说;他肯定说他是圣人,叫我三跪九叩报门而进,我没这个瘾。我不经验别人,也不听别人的经验。幽默,据我这么想,不是喜笑颜开,死不要鼻子。

  也不是怎股子劲儿,我成了个写家。我的朋友德成粮店的写帐老师也是写家,我跟他平等,而且管他叫二哥。既是个写家,固然得写了。“派头即人”——仍是“派头即驴”?——我是怎自己自然写如何的文章了。于是有人管我叫诙谐的写家。我不以这为荣,也不以这为辱。我写我的。卖得进来呢,多得个三块五块的,买甚么吃不香呢。卖不进来呢,拉倒,我早知其指着写文章吃饭是不易的事。

  稿子寄进来,偶然候是肉包子打狗,一去不回头;连个复书也没有。这,咱只好幽默;多辜着那个骗子再说,见着他,可能我们俩总有一个笑着去见阎王的,不过,这是不许多见的,要不怎么我还没想自杀呢。常见的事是这个,稿子登进来,酬金就睡着了,睡得仍是挺苦涩。直到我也睡着了,它突然来了,好像有意吓人玩。数目也惊人,它能使我感到自己不过值一毛五一斤,比猪肉还廉价呢。这个咱也不说甚么,国难期间,各位都得受点苦,人家开铺子的也不简单,掌柜的吃肉,给咱点汤喝,就得念经。是的,我是不能当皇上,焚书坑掌柜的,咱没那个狠心,你看这个劲儿!不过,有人想坑他们呢,我也方便拦着。

  这么一来,可就有许争人看不起我。连好朋友都说:“店员,你也硬正着点,说你是为人类而写作,说你是中国的高尔基;你太气馁了!”真的,我是气馁,我看高尔基的胡子好笑。他老人家那股子自卖自夸的劲儿,打死我也学不来。人类要等着我写文章才变风光了,那生怕太晚了吧?我老感到文学是有用的;拉长了说,它比任何物品都有用,都高妙。可是往面前说,它不如一尊高射炮,或一锅饭有用。我不能呼喊我的作品是“人类革新丸”,我也不相信把文学杀死便全国平静。我写就是了。

  别人的批判呢?批判是有好处的。我爱批判,它若干给我点好处;即便完全纰谬,不是还让我笑一笑吗?自己写的时候好像是蒸馒头呢,热气腾腾,莫名其妙。及至冷眼人一看,肯定看出许多错儿来。我感激这种指摘。说的纰谬呢,那是他的错儿,不干我的事。我永不驳辩,这好像是胆儿小;可是或许是我的宽微小量。我方便往自己脸上贴金。一件事总得由两面瞧,是不是?

  关于我自己的作品,我不拿她们看成瑰宝。是呀,当写作的时候,我是卖了气力,我想往好了写。可是一自己的天才与经验是有限的,谁也不敢保了老写的好,连荷马也有瞌睡的时候。有的人呢,每一拿笔便想到自己是但丁,是莎士比亚。这没有甚么不能以的,天才须有自信的心。我可不敢 如此,我的灰心使我看轻自己。我常想客观的估计估计自己的才力;这不易作到,我究竟不能象别人看我看得那样模糊;好吧,既不能非常看模糊了自己,也就不用装蒜,骄傲是必要的,可是装蒜也大能够没必要。

  对作人,我也是 如此。我不盼望自己是个完人,也不有意的招人家的骂。该求朋友的呢,就求;该给朋友作的呢,就作。作的好欠好,咱们各位凭良知。所以我很以及睦,见着谁都能扯一套。可是,初次碰头的人,我可是不大爱说话;特殊是见着女人,我几乎张不启齿,我怕说错了话。在家里,我倒不非常怕太太,可是对其余女人老觉着惊恐,我不大陌生打听妇女的心理;如果胡说八道的说,我不定说出甚么来呢,而妇女又爱挑眼。男人也有许多爱挑眼的,所以初次碰头,我不大愿启齿。我最喜申辩,因为红着脖子粗着筋的太不诙谐。我最不喜欢好吹腾的人,可其实不拒绝与 如此的人发言;我不爱 如此的人,但喜欢听他的吹。最好是听着他吹,吹着吹着连他自己也忘了吹到甚么地方去,那才风趣。

  可喜的是有好几位生朋友都这么说:“没见着旁边的时候,总认为旁边有八十多岁了。敢情旁边其实不老。”是的,固然将奔四十的人,我倒还不老。因为对事轻淡,我心中不大藏着设计,作事也无须耍手段,所以我能笑,爱笑;灵活的笑若干明显年轻一些。我灰心,然则不愿老声老气的灰心,那近乎“虎事”。我情愿老年悄悄的,死的时候象朵春花将残似的那样哀而不伤。我就怕甚么“权势”咧,“各位”咧,“巨匠”咧,等等老气横秋的字眼们。我爱小孩,花卉,小猫,小狗,小鱼;这些都不“虎事”。偶然瞥见个穿小马褂的“小家长”,我能痛苦半天,特殊是那种所谓聪慧的孩童,让我伤心。好比说,一群小孩都在那儿看变戏法儿,我也在那儿,单会有那么一两个七八岁的小老头说:“这都是假的!”这叫我马上走开,内心堵上一大块。世界确是更“文明”了,小孩也懂事明白早了,可是我还情愿大家傻一点,特殊是小孩。假若小猫刚生下来就会捕鼠,我就不再养猫,固然它或许是个神猫。

  我不大爱说自己,这若干近乎“吹”。人是不简单看模糊自己的。不过,刚过完了年,心中还慌着,叫我写“人生于世”,其实写不出,所以就近的拿自己当材料。万一将来我不得已而作了皇上呢,这篇物品或许成为史料,等着瞧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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